《书信鉴赏·友书·遗黄琼书》注释与鉴赏

汉·李固

闻已度伊、洛^②，近在万岁亭^③，岂即事有渐^④，将顺王命乎?

盖君子谓“伯夷隘，柳下惠不恭”^⑤，故传曰：“不夷不惠，可否之间”^⑥。盖圣贤居身之所珍也^⑦。诚遂欲枕山栖谷^⑧，拟迹巢、由^⑨，斯则可矣^⑩;若当辅政济民^⑪，今其时也。自生民以来，善政少而乱俗多，必待尧舜之君，此为志士终无时矣。

常闻语曰：“峣峣者易缺^⑫，皦皦者易污^⑬。”《阳春》之曲^⑭，和者必寡。盛名之下，其实难副^⑮。近鲁阳樊君被征初至，朝廷设坛席，犹待神明^⑯;虽无大异，而言行所守无缺^⑰;而毁谤布流^⑱、应时折减者^⑲，岂非观听望深^⑳，声名太盛乎?自顷征聘之士胡元安、薛孟尝、朱仲昭、顾季鸿等^㉑，其功业皆无所采，是故俗论皆言处士纯盗虚声^㉒。愿先生弘此远谟^㉓，令众人叹服，一雪此言耳!

[注释]① 黄琼(86—164)，字世英，东汉江夏安陆(今属湖北)人。顺帝永建中因公卿推荐，被朝廷征辟。至京师，初任议郎，后迁尚书令，官至太尉、司空。② 度： 通渡。伊、洛： 伊水和洛水，都在河南西北部。③ 万岁亭： 故址在今河南登封，离洛阳不远。④ 岂： 此有“或许”之意。即事： 参与各种事务，指出仕。渐： 动心。⑤ “盖君子”二句： 语出《孟子·公孙丑上》。伯夷： 孤竹君之子。周武王灭商，与弟叔齐不食周粟，饿死在首阳山。隘： 心胸狭隘。柳下惠： 春秋时鲁国大夫。臧文仲执政时任士帅(掌刑狱之官)，三次被贬职而不以为辱。不恭： 不自爱重。⑥ “不夷不惠”两句： 语出《法言·渊骞》。意为既不学伯夷，也不学柳下惠，而居于两者之间。⑦ 居身： 立身处世。珍： 珍视，看重。⑧ 诚： 果真。枕山栖谷： 意指隐居在深山幽谷。⑨ 巢、由： 巢父和许由，传说中尧时两个隐居高士。⑩ 斯： 此，这。指黄琼被征途中，在纶氏(今河南登封)称疾不进之事。⑪ 若当： 如果应当。⑫ 峣峣(yáo yáo)： 很高的样子。缺： 损坏，折断。⑬ 皦皦(jiǎo jiǎo)： 洁白无瑕。⑭ 《阳春》： 古代楚国歌曲，因曲高而和寡。⑮ 副： 符合，相称。⑯ “鲁阳樊君”三句： 樊英，字季齐，鲁阳(今河南鲁山)人。精通《五经》和术数之学，隐居于壶山，生徒众多，名重一时。州郡屡聘不起。后顺帝以礼征召，不得已到京城洛阳，仍称病不起。顺帝于是专门为他筑坛设席，待若神明，他才不敢再辞。任光禄大夫，所为平平，于是名声大减。 ⑰ 所守： 指说话办事的准则。⑱ 布流： 散布流言。⑲ 应时折减： 即时名望降低。 ⑳ 观听望深： (对樊英)观其行，听其言，寄予很高的期望。㉑ 自顷： 近来。 ㉒ 处士： 古时称隐居不仕的读书人为处士。㉓ 远谟(mó)： 远大的谋略。谟： 策略。

[作者]李固(94—147)，字子坚，东汉汉中南郑(今属陕西)人。历仕顺、冲、质、桓四帝，累官至太尉。在朝敢于直言，反对宦官、佞幸和外戚专权。冲帝死后，因立帝事与外戚梁冀发生冲突，为梁冀所诬，被杀。

[鉴赏]东汉顺帝永建二年(127年)，黄琼因公卿举荐，被征入京(洛阳)，李固平素仰慕黄琼的才学，因而在他将抵洛阳时，写下此信，寄寓对黄琼的厚望。当时外戚、宦官擅权，朝政日坏，李固勉励黄琼出仕，有所作为，指出“辅政济民，今其时也”。信中对当时那种享有盛名的名士沽名钓誉、有名无实的不良风气进行抨击;同时也告诫黄琼，当时的舆论对隐居者颇多责难，“皆言处士纯盗虚声”，要黄琼以此为戒，希望黄琼在朝廷能大显身手，干出一番事业，“令众人叹服，一雪此言”。这封信写得平实自然，但却满怀热望，言简意深。信中“峣峣者易缺，皦皦者易污”，“盛名之下，其实难副”这些名言所蕴含的深刻的哲理，至今仍具有不可低估的警策作用。